邻居

我搬到了新的住处, 房价低一些, 环境还不错, 在20层, 站在窗口, 可以清楚地看到万寿山和昆明湖, 每天看书累了, 就这么眺望着远处的风景, 燃一支香烟, 沏一杯绿茶, 也算是一种享受吧, 这比原来的住处要好多了, 尤其是这里远离街道, 听不到过往车辆的噪音, 非常安静.

房东是一个退休的医生, 一个老太太, 相当和气, 要去美国探望女儿, 大概可能要住上好几年, 所以, 我可以租到这间房, 也很满意.

搬到这儿的第一天晚上, 我看书到深夜, 正准备休息一会儿, 传来了敲门声, 觉得有些意外, 犹豫一下, 起身开门, 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 微笑着站在门口, 我也站着, 竟有些不知所措. 还是对方先开口, 说是我的邻居, 今晚有朋友来聚会, 可能要持续一个通宵, 怕噪声太大, 影响我休息, 故而表示歉意, 并送给我一盒非常精美的礼物.

我恐怕也是整夜不会休息的, 没觉得这是什么大的问题, 年轻人周末聚会一下, 很正常, 所以, 也很客气地表示理解, 并告诉她, 和朋友们尽兴玩吧, 我很晚才休息, 礼物就不必了, 因为我刚搬来, 还没完全收拾好, 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回送的. 但盛情难却, 最终还是收下了.

那天晚上, 我的确也没有休息, 一直在工作, 但也没注意到周围有什么吵闹声, 可能他们尽量把音乐声降到最低, 要么房间的隔音效果非常好, 也许我一直在思考, 没有注意到. 这件事, 很快就淡忘了, 我每天都忙于工作, 经常通宵看书, 白天休息一会儿, 也很少出门, 所以, 我甚至想不起周围还有邻居.

有时候, 深夜看书累了, 我就出门到走廊上去抽烟, 顺便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因为走廊上有一边的窗户很容易打开, 而且空气比较冷, 空间也比较大, 可以踱来踱去, 感觉比阳台要好多了, 时间长了, 渐渐对这个地方有所了解.

这一层楼大概有10套房间, 2排, 呈工字型, 中间有一个比较宽的走廊, 一边是窗户, 另外一边是电梯, 电梯的两侧是步行的楼梯. 所有的房间看上去都差不多, 房门几乎完全一样, 不同的是门牌号, 我几乎没有见到过什么人进出, 大概是因为我白天总是在睡觉, 只是在深夜才出来走走的缘故, 而且多数时刻, 也仅仅是站在走廊边的窗口, 背对着电梯, 一边品味烟草, 一边眺望远处的点点灯光.

这儿唯一不方便的就是每天晚上11点, 电梯就停开了, 有时候想到外面走走, 由于没有电梯, 无奈只好作罢. 刚搬来的时候, 未曾注意到这一点, 深夜有事外出, 爬了21层楼梯, 从地下室出去, 然后再爬21层楼梯回来, 那种感受, 极其深刻, 尝试过2次之后, 实在缺乏兴趣再去享受, 大约5米左右的走廊, 就成了我经常散步、放风的地方, 虽然很窄小, 但安静, 没有人打扰, 对我来说, 也算是非常好的一个环境。

可能是一种习惯, 我很少关注邻居, 不管在哪儿, 对邻居知之甚少, 接触邻居的机会似乎仅限于乘坐电梯, 或者因为高分贝的噪音. 我曾经在一个地方住了近五年, 但始终不知道对面的邻居长得啥样, 印象中似乎也未曾见过, 当然, 也许是见过的, 只是我不知道是邻居罢了. 其实, 现在想来, 那对面的房间是否有人居住, 似乎也未曾注意到, 也许因为是多年以前的事情, 早已想不起来的缘故吧.

不过, 搬到这儿大约有两个月了, 我却从未感觉到邻居的存在, 没有人和我同时进出电梯, 我在走廊上歇息的时候, 也没有遇到过任何人, 或者看到任何人进出电梯, 在屋内的时候, 除了偶尔听到哗哗的水声和楼上的脚步声之外, 似乎对周边的声息没有任何感觉. 也许是因为太忙了, 没有留意周围的事情. 我对此似乎也颇为习惯, 所以也没意识到邻居这个概念, 除了安静之外, 我没觉得这个地方和以前的住所有什么不同, 直到两个月以后的某一天深夜.

那天深夜, 我照例站在走廊的窗口前, 一边吸烟, 一边望着对面小区的灯光, 看来, 这个城市里, 此时此刻, 有很多人和我一样清醒着, 远离梦乡. 也许, 在那些透着灯光的窗户后面, 也有人正望着我, 有着同样的感慨. 也许, 就在我的周围, 有人抱着同样的感慨.

这么想着, 我下意识地转身看了看四周, 所有的房门紧闭着, 在昏暗的灯光下, 每个房间都散发出午夜的气息, 仿佛可以听到细微的鼾声. 看来, 我只是善于幻想罢了, 暗暗有些自嘲. 狠狠地吸一口香烟, 白色的烟雾散开的时候, 我忽然意识到, 这些房门像是墙的一部分, 像是一种装饰.

很多年来, 我一直不大愿意使用邻居这中说法, 大概是因为童年记忆中的邻居印象, 平房, 小伙伴, 东家长西家短. 长大以后, 再也没有这样的经历, 如今, 住在楼房里, 不知道如何才算是邻居, 隔壁的, 楼上楼下的, 甚至是另外一栋楼的, 似乎都有资格. 倘若不是第一天搬来的时候, 那个女孩子说到邻居这个字眼, 我差不多快认为邻居是一种很遥远的、古老的称谓了.

然而, 我在这儿确确实实想不出任何和邻居有关的印象, 除了那个漂亮的邻居之外. 就在那些紧闭的房门后面, 至少还有另外一个人是存在的, 这使我不至于对自己的幻觉过于失望, 我不免对这位邻居有些感激.

刺痛从手指上传来, 我才注意到香烟燃尽了, 轻轻回到屋内, 坐下来, 便看到桌上的那个精美的盒子, 放在那儿差不多两个月了, 大概已经落了一层灰尘. 我拿起盒子, 轻轻擦拭, 仔细打量着, 咖啡色的纸盒上, 印着简洁的烫金花纹和外文字母, 隐隐约约有些玫瑰花图案, 那些外文字母有些像是法语, 有些是英语, 我并不完全认识, 最大最醒目的是"Date", 大约像是商标, 还有一行"DATE COATED WITH CHOCOLATE", 似乎应该是一盒巧克力, 盒子四周扎着金色的薄纱, 在最上面打了一个轻巧的结.

我轻轻拉了一下纱带, 想看看盒子里面, 但最终没有打开, 而是放回了原处, 看着这盒子, 我感到有些惭愧, 曾经想着回赠礼物的, 竟然拖了两个月. 应该尽快找个时间出去买礼物了.

找个什么样的理由回赠礼物呢? 我向来不善此道, 上网搜索了几分钟, 也未能找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算了, 既然不会, 那就先不去想了, 总会有办法的, 实在不行, 就找个借口, 借用一个什么小的器具, 然后表示感谢, 或者哪天去问问朋友.

送什么礼物呢? 总不能也是巧克力, 其实, 对我来说, 这也是一个难题, 如果是男性, 这件事情就好办多了, 我可以送一瓶酒, 都不用花时间去买。女孩子大约喜欢香水吧, 但香水是很私人化的物品, 很难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香水, 所以, 既不能太私人化, 又要有特点, 也不能是刻意挑选的, 嗯, 她肯定喜欢音乐, 就送一套CD吧, 或者是一些独特的水果.

"对不起, 您有剪刀么? 我收到一个包裹, 想借您的剪刀, 剪断那些包装带."

"非常感谢, 这是朋友寄来的, 请收下吧."

我这么想着, 觉得有些可笑, 但总算是可以了结一桩心事, 不, 还没了结, 我送给谁呢? 这才是一个最大的问题.

那天她只是说了几句话, 我并未看得很真切, 关于这位邻居, 除了漂亮的印象, 再也没有什么具体的记忆了, 我甚至想不起她的长相, 身高中等, 大约160-165cm, 看上去似乎很苗条, 长发, 皮肤白皙, 她没有进屋, 只是站在门口, 灯光比较暗, 再加上我心不在焉, 竟然忘记了长相, 也许根本就没看清. 不过, 我想, 如果再次见面, 我会认出来的.

她是我的邻居, 可是, 她住在哪儿呢? 左边, 右边, 对面? 至少有四个房间可以称为邻居, 她在哪一间呢? 我竟然一无所知, 我总不能一个一个去试吧, 何况, 其他邻居是否那么友善?

好像除了第一次, 我再也没见过了她了, 会不会搬走了呢? 其实, 好像除了她之外, 我也没在这儿见过任何人.

这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我对那些紧闭的房门, 忽然闪过一丝好奇心, 当然, 主要是对那位漂亮的邻居好奇.

好奇心很快被不断袭来的倦意代替, 昏昏沉沉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 已是傍晚, 我看了看空荡荡的冰箱, 不得不外出采购.

大约有一个星期没有出门, 开电梯的小姑娘说很久没见到我了, 我含糊地说了一句最近出差, 不在家. 然后就只听着电梯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让人担心是否会突然停下来, 每次乘坐这个电梯, 我总会有这样的感觉, 当然, 纯属多虑. 一路上除了我之外, 没人进出, 很快就到了一楼, 电梯门缓缓打开, 我一边低头默默想着要采购些什么物品, 一边往外走, 差点儿与对面走过来的人撞在一起.

抬头一看, 竟然是那位邻居, 本想打个招呼, 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并没有注意到我, 正在听着手机, 侧身让开了我. 看上去, 她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很专注地打电话, 在电梯门口犹豫、徘徊.

虽然没有看到正面, 但我的直觉这就是那位邻居, 没想到竟然在这儿遇到她, 我就那么盯着她的背影, 直到她走进电梯. 等我转过身来, 便看到门卫的眼神露出一丝的疑惑.

我想着那个背影, 没能看到正面, 也许有些遗憾, 但那个背影已经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虽然也仅仅是短短的几秒钟, 竟有一种亲近的印象.

绕到楼的侧面时, 我停下来, 抬头数到20层, 一片漆黑, 大概其他人还没下班, 没人在家, 很快我看到有一个窗口亮起灯光. 莫名其妙, 我似乎有一些感到欣慰.

手机的铃声响了, 很久没有听到过这声音, 也许是因为偏僻, 要么就是屏蔽效果太好, 在房间里, 手机几乎没有信号, 纯粹当作了时钟, 刚出门, 就有人打电话, 大概一直联系不到我, 很着急吧. 我看了看电话号码, 是原来的房东, 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

"总算找到你了, 收拾房间的时候找到一个小箱子, 是你的吧, 你是不是忘了拿了?"

"什么样的箱子?"

"有点儿象个盒子, 细长的, 深红色的"

"是不是有一条黄色的丝带?"

"嗯"

"我今天刚好路过, 我过一会儿就去"

冬天到了, 天黑得早, 大街上已是灯火辉煌, 我每次出门都是匆匆忙忙走过这条街道, 但今天却注意到路边的一家小店, 也许是门口五颜六色的灯光吸引了我, 也许是我那如稻草般的头发实需要修理, 但我只对一样东西有兴趣, 小店的招贴画, 上面是一个微笑的女孩子, 那笑容让我觉得很温暖, 想从店老板那儿把这幅画买下来, 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看了一会儿, 我冲着微笑的女孩子也笑了笑, 离开了.

超市一如往常热闹, 今天的心情似乎也出奇的好, 我买了足够一个星期的食品, 还有一条香烟, 一叠信纸, 一瓶白葡萄酒. 原本打算到常去的那家面馆吃一点儿拌面, 但现在只想快点儿赶回去. 一手拎着满满的一大包, 另外一手攥着那个用黄丝带缠着的盒子, 一路飘了回来.

一同飘来的还有一摞广告, 走出吱吱嘎嘎的电梯, 便看到夹在门缝里的纸片随风摆动, 有一张显然被吹到了隔壁的门前, 我四下里看了一眼, 其他房间的门上干干净净, 也许已经被人丢弃, 也许这广告就是送给我这种人的.

不出所料, 售房、出租、快餐、按摩, 这种送上门的广告已经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如同以前的报纸, 每次开门的时候, 如果有纸片飞进来, 我总是有些好奇: 这些广告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送广告的人是如何让我从未遇到或者听到呢?

放下手里的大包小包, 我才发现, 最近一段时间的生活有些不太正常, 屋子里显得非常凌乱, 草草地吃了几块面包, 喝了一杯果汁, 然后开始简单的清洁整理, 把最后一双袜子扔进箱子之后, 只想痛痛快快洗个澡.

终于, 连我自己也彻底打扫了一遍, 可以心满意足地坐下来休息了. 我把那个被遗忘的盒子放在桌上, 慢慢解开金黄色的带子, 打开盒子, 取出那个略微有些发黄的纸卷, 展开, 然后就看到熟悉的那幅画, 自从十多年前把这幅画收藏以来, 这还是第一次取出, 有些褪色, 当我把画挂起来时, 比起原本空白的墙面, 还是增色不少. 搬家的时候, 生怕丢失, 特意单独放在柜子顶上, 竟然会忘记带走, 失而复得, 这是我今天最满意的一件事, 启开今天买的酒, 倒了一小杯, 算是一个小小的庆祝吧.

我对艺术品并不感兴趣, 也没有欣赏能力, 那只是一幅的肖像, 非常简单的线条, 大概算是素描吧, 我不清楚, 一位女孩子的脸部肖像, 嘴角挂着微笑, 显得那么自信, 我总觉得似乎还没画完, 有些粗糙, 也许绘画就是这样, 只是我不懂罢了. 不过, 我并不认识画中人, 很多年前的今天, 我从图书馆的回来时, 在书包里发现这幅画, 以为是哪个女孩子暗中赠送给我的, 所以就一直保留着, 现在想来有些可笑.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幅画会在我的书包里, 这么多年过去了, 始终没有答案, 也一直没有打开过, 也许只是一个意外, 今天, 我把画挂起来, 是因为那位漂亮的邻居, 很像这画中人, 如果她看到这幅画, 是不是可以产生一场并非意外的意外?

对这位不认识的画中人, 我竟有一丝的歉意, 想写一封信告诉她, 取出信纸, 写了一句话: "我搬到了新居, 仍然把你带来了", 可是, 我不知道该如何写下去, 看着上面这几个字, 觉得毫无意义, 扯下信纸, 想着那位邻居, 起身走出门.

又是午夜, 站在走廊的窗口前, 双手插在裤兜里, 触及那张折叠的信纸, 我掏出来, 折叠成一个轻巧的纸飞机, 随手掷向窗外, 我看着那纸飞机饶了几个圈, 一头扎入茫茫的夜空, 掏出香烟, 默默地点燃.

今天换了一个牌子, 味道清淡一些, 不像往时那么浓烈, 午夜的空气透出凉意, 我微微感到内心有一丝颤抖, 轻轻地拉上窗户, 远处的灯光开始变得朦胧, 窗玻璃映出我的脸孔, 隔着薄薄的一层光晕, 与我对望, 轮廓清晰, 有一些扭曲, 五官模糊, 头发不再散乱, 比下午的时候精神一些, 我狠狠地吸了一口香烟, 对着夜空里的影子, 吐出一个又一个浓浓的烟圈, 白色的烟雾在玻璃前不断翻滚, 那夜空里的影子便消失殆尽, 等烟雾散尽时, 我又看到自己的影子, 似乎浮现出得意的微笑, 一张熟悉的面孔, 从影子后面闪现出来, 是我的那位邻居.

她刚好从楼梯走出来, 站在我身后, 停顿了一会儿, 窗玻璃里面的两张暗淡的面孔, 一前一后地望着我. 一个微笑, 一个平静. 空气顿时异常沉闷, 我习惯性地吸了一口香烟, 掩饰一下内心的不安情绪.

"回来了....."

也许这21层楼梯使她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的话还没说完, 她也没有回应, 悄无声息地从侧面消失了. 我知道, 她是朝着我住的这边走的. 这个牌子的烟的确太淡, 又慢慢地吸了两支, 才有些感觉, 打开窗户, 冷风扑面而来, 我想尽量吹去身上的烟草味儿.

冷风一个劲地吹来, 我在房门和走廊之间踱了几个来回, 当冷空气让我感到足够清醒之后, 我推开房门, 回到屋里, 立刻感受到温暖的气息.

"你终于来了", 我走向站在那幅画前的邻居, "为什么?"

她转过身来, 伸开手, 是那个纸飞机. 然后, 以一种平静的眼神看着我, 似乎她总是这样的表情.

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为什么丢弃?"

我笑着说: "你先回答"

"因为你从来就没有打开过"

"为什么这次要告诉我?"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为什么丢弃"

"我...不是丢弃, 只是太忙乱, ... 那么 ..."

"我不知道是哪间"

我忽然觉得很有趣, 笑了笑, 原本还有很多的问题, 其实已毫无意义, 一切已经是过去式, 没有必要再去揭开并不愉快的记忆.

我拿出那盒巧克力, 向她晃了晃, 那微笑浮现在她脸上, 站在那幅画前, 两张脸并排着, 惟妙惟肖, 几乎完全一样.

"自画像?"

她点点头, 这时, 传来了敲门声, 我从桌下抽出一把小剪刀, 递给她.

她看着我, 眨了眨眼, 然后去开门.

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对不起, 请问有剪刀么?"

……

我悄悄拉开巧克力盒子上的薄纱, 慢慢打开盒子, 精致的锡纸包装的糖果之外, 还有一张小小的卡片, 上面印着淡淡的若隐若现的玫瑰图案, 一滴酒落在卡片上, 玫瑰变得格外鲜红, 随着酒滴流淌, 扩散.

身后传来"咯噔"的关门声, 我静静地坐着, 手中握着的酒杯, 被身后伸过来的另外一只手握住, 白晰, 柔软, 潮湿, 异常的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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